AI 評標:該做的是篩標,不是評分

多數標書定勝負的地方是合規,不是技術分數。AI 擅長合規那一段,在打分那一段則很危險——差別只在你把流程的哪一欄交給它。

香港的標通常判給「完全符合而索價最低」的那一份,所以評標的工時大半花在合規,不在打分。這也正好是 AI 做得到的那一半:逐份標書對照編號檢查表、標出條款與頁碼、把六份報價表拉平到同一個基準。分數留在評審手上,廢標的決定也一樣。

市場上賣 AI,賣的通常是「打分」。一個會按技術優劣替標書排序的模型,回答的是大多數採購團隊從來沒有問過的問題;評分制確實存在,但它是例外,而且主要用在工程合約。他們真正在問的,是那幾百項逐條比對的合規審查——由一兩個人、在一天最累的時候、對著六家格式各異的標書做完。

六家投標者、四十項的報價表、三頁強制條件,只是一個中等規模的標。它同時是幾百次核對,而任何一次沒核到,那份標書就結束了。

評審會議桌上攤著列印報告、筆記本與筆記型電腦,幾雙手正翻閱文件
六份標書、六種格式、一張桌子。房間裡沒有人選過這些格式,但每個人都得讀過去。

AI 評標七成的工時,花在「符合」這兩個字上

強制條件很少只寫一次。它寫在投標者須知裡,又在規格書裡出現一次,再在投標表格裡出現一次,最後還跟著最後一週發出的補遺再改一次。漏掉一項的投標者,不會變成「比較弱的投標者」——按《物料供應及採購規例》,缺少「必要要求」的標書在規則上就是不合規,部門不得回頭向投標者補問那份文件。廢標也不是評審小組的權限:未經所屬投標委員會批准,部門不得廢標,更不會憑軟件的判斷廢標。

這個權責分工比它看起來重要。正因為廢標是委員會的決定,每一次廢標都要答得出一個問題:哪一條條款、標書第幾頁、哪一句不合格。「技術要求未符合」不是答案。經辦人要的是條款編號、頁碼,以及過不了的那句原文。

為了拿到這些證據而逐頁翻,是機械工作,但錯一次的代價很高。它同時也是那種工作:機器最明顯的短處——它不會在最後一天晚上九點開始疲倦——比它的「智能」更值錢。

這份工作之所以長期被低估,是因為它不產出任何看得見的東西。一次順利的合規審查,留下的是一份乾淨的報告,以及沒有人記得的那個下午。所以它總是落到最資淺的同事手上,也所以在它失手之前,沒有人會想起它。

《規例》對「偏離」寫得很清楚:附屬投標委員會若不把合約判給最低合規價的那一份——或者在設有評分制的標裡,不判給總分最高的那一份——就要在該月月底把詳情與理由呈交中央投標委員會。偏離不是禁止的,是要被記錄的;也就是說,理由必須在判給之前就寫得出來,而不是事後補。

示意圖:AI 評標把一個合規標記從招標條款、到標書頁碼、到署名覆核串成一條可追溯的鏈路
從條款到簽名:一個走不回頁碼的標記不算證據,一個沒有署名的決定不算紀錄。

AI 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採購團隊問「工具該放在哪裡」時,我們用的分工是下面這張表。請先讀最後一欄,再讀第三欄。

環節評審仍要自己決定的事AI 做得好的事不能交出去的事
合規審查某項偏離是否屬於重大偏離逐份對照編號檢查表,標出條款與頁碼逕自判定標書不合規
資格與經驗某個業績參考是否真的可比從完工證明抽出日期、金額與證明文件把不存在的業績當成事實
報價對齊比較應該用哪一個基準把稅、幣種、單位、交期、備件年數拉平決定評審基準
技術評分分數本身,以及給分的理由加總、驗算、標出缺漏的佐證替評審寫給分理由
澄清某個答覆是否改變了標書依它找到的缺口擬問題,並記錄往返判斷答覆的實質影響
判給建議,以及向委員會解釋的能力把標記、決定、經手人、時間整理成紀錄作出建議

表裡每一行,只要容許工具自行決定,日後就有人要替一個不是自己做的決定辯護。那不是技術風險,是治理風險——那也是第三欄刻意沒有寫滿的原因。

三個真正拉開差距的動作

先把招標文件拆成編號檢查項

在條件變成一張清單之前,什麼都核不了:一條要求一行、附條款出處、寫成答得出「是/否」的檢查項。多數機構會在這一步發現,同類型的標他們其實跑著三份略有出入的檢查表,而正在用的不是最新那份。把三份併成一份,比買軟件值錢。

先把報價表拉平,再比錢

兩份標書在摘要頁上看起來差三分之一,一旦基準對齊,可能只差幾個百分點。常見的元兇是稅、幣種、計量單位、交貨條件、備件含幾年,以及選擇性項目到底有沒有報價。把這些拉平是算術——而在一天最累的時候做算術,正是最不該由人來做的事。

最典型的例子,是一家按年報價、另一家報三年總包的服務合約;或者一家報出廠價、另一家報送到並安裝妥當的價格。兩邊都不是在做手腳,都是正常的商業慣例——而兩者都會讓摘要頁說謊。

示意圖:三家投標者的報價表被拉平到同一張比較表上
三份報價表、三個基準。只有最右邊那一欄可以拿來比,而它是算術,不是判斷。

每一個標記都要指得回某一頁

一個標記要能用,前提是它帶著證據。只看到「第 4.2 項未符合」,評審會去查、會去爭,或者乾脆不看。看到條款和頁碼,同一位評審十秒內就能決定。這個出處同時讓「覆核」變得可審計——這才是必須堅持的理由。

兩位同事逐頁比對一份列印出來的標書
兩位評審、同一頁、各花十秒。標記帶得出出處之後,工作就長這樣。

在工具進來之前,先把規則寫進流程:沒有出處的標記不算標記,沒有署名的覆核不算覆核。

澄清階段,是紀錄最先斷掉的地方

澄清這一段,看起來像往來書信,實際上是證據。投標者被要求解釋某個價格、或確認某個交期,三天後用電郵回覆。那個答覆有沒有改變標書,是評審要下的判斷;而它之所以重要,是因為一旦澄清改變了標書的實質內容,它就不再是澄清了。

無論有沒有 AI,這裡都會壞在兩件事上。一是問題問得太寬,寬到答覆等於重寫報價,而直到有落選者來問,才有人發現;二是整段往返住在某位經辦人的信箱裡,從來沒有進到評審報告。補救方法很無聊:每個問題都要由一個具體缺口生成,每個答覆都要掛回產生它的那個標記,每一輪都要編號。供應商投標流程往往就卡在同一個位置,原因一樣——門戶記住了遞交,卻忘了對話。

把每一輪編號,成本是零,卻能解決日後大部分「當時到底問了什麼」的爭議。它也擋掉了另一種更安靜的失誤:五家投標者被問了五個略有出入的問題,然後那五個答覆被當成同一個問題的答案來比較。

四種會出錯的方式

以下四種都不是模型問題,全部是流程問題——而且沒有一種會在演示裡出現。

失敗方式當日現場長什麼樣代價
把一致當成正確每一輪都是同樣三家被標記,於是沒有人再細看真正的偏離被放過去
只給結論,不給依據一句「不合規」,沒有條款、沒有頁碼評審只好自己從頭再做一次
由工具決定廢標標書在委員會看到之前就被擱下一個你答不出來的質疑
覆核沒有紀錄為了趕報告,把標記悄悄清掉無法證明有人真正判斷過

第四種,是會一路走到委員會面前的那一種。當建議偏離「最低合規價」時,委員會必須看到理由,而那份紀錄還要經得起一年後由一個不在場的人來讀。如果工具的產出只是一個沒有軌跡的結論,評審會在三星期後憑記憶把軌跡重建一次——而記憶不是紀錄。

評審拿著筆,準備在評審報告的簽署頁上簽字
簽名,是把一次評審變成紀錄的那一步。在這之前,全部都是草稿。

同一個問題還有一個二階版本,值得單獨點出來,因為多數試點都死在這裡:工具先在供應商提供的乾淨 PDF 上測試,然後遇上真實標書——歪著掃描、第 94 頁還有手寫修改。圍標偵測撞的是同一堵牆:分析的上限,就是掃描器放過來的那些東西。

eTender 在 AI 評標裡做哪兩件事

評標模組做的就是那兩件不漂亮的事。它把招標文件讀成一張要求清單,逐份標書對照,回傳的標記帶著條款與頁碼,而不是一句結論。另一邊,它把各家的報價表拉進同一張表,讓比較建立在一個基準上,而不是六個。

評分留在評審手上,法規本來就是這樣規定,任何說得過去的 AI 評標也該如此。系統留住的是把一次評審變成審計軌跡的那一部分:誰接受了某個標記、誰推翻了它、什麼時候、憑什麼證據。eTender 的招標管理模組把同一份紀錄帶過整個週期,標書檔案與評審檔案因此是同一份檔案。而在設備合約裡,這裡核定的備件年限與保養條款,簽約那天就成為企業資產管理系統裡的紀錄。

買任何東西之前,先做這個測試

拿你上一份做完的標。把招標文件裡的強制條件印出來,然後計時:一位經辦人核完一份標書要多久,而且每一項發現都要寫下條款和頁碼。再乘以你收到的標書數目。

如果答案不到一小時,你暫時不需要它。如果答案是一天,你已經知道自己要買的是什麼了——你也知道它不是那個分數。至於電子招標系統怎麼選,多數團隊是從評分模組開始看的,因為那是最容易演示得好看的一部分。

每個供應商都問同一條問題:讓我看一份上個月工具判斷錯了的標書,以及是誰推翻它的。答不出這個的演示,演示的是一個評分引擎——而評分引擎,正是這篇文章花了近三千字勸你不要先買的那個東西。

參考資料

  1. 財經事務及庫務局(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採購程序》——《物料供應及採購規例》第三章
  2. ISO:ISO/IEC 42001:2023 資訊科技——人工智能——管理系統
  3. 財經事務及庫務局(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採購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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